即使是在盛行一时的“批斗”风潮中,郜阿利也是个沉默的人。他不合群,从不参加当时流行的时事辩论,从不在批斗中举手发言。当年的指导员赵相银记得,当那些积极的知青们面对走资派义正辞严、到处串联闹革命的时候,郜阿利所做过的最“积极”的事情,就是和一个比他大的女生一起对着报纸,学习马列主义。
如今,赵相银已经80岁。在八五二农场五分场一家挂着毛泽东画像的饭店里,他微笑着谈论起当年:“睡一觉醒来,组织说没就没了。”
作为组织的代表,赵相银也很快被打倒在地。这个参与开发了北大荒的老战士戴着高帽子接受批斗。那些平时熟悉的知青,如今一个个站在他的反面。他记得,这个时候无人能够缺席,即使是最不合群的郜阿利,也参与了一个名叫“红联”的派别。
当时,郜阿利的队友,一个天津人,因为说了几句对江青不恭敬的话,被关起来,打得半死。不过,当年的队长和指导员们都表示,他们所在的五队,是比较温和的队伍,“没有打死过人”。
赵相银并不了解郜阿利的个人生活。但作为领导,他记下了郜阿利鲜为人知的一面。运动刚开始,郜阿利每天都要单独找到他谈自己的看法。平素默不作声的郜阿利,此时往往滔滔不绝,他看不惯运动中的很多事情,看不惯打人、批斗,他觉得这很不正常。
另一个关于郜阿利爱打抱不平的故事,则在张恩亭那里得到了印证。一个叫李英云的女知青,和郜阿利都是北京人,当时分在五分场做播音员。据说,这个漂亮的女孩不知为何被批斗。这让郜阿利感到不平。
一天晚上,郜阿利写了平生唯一一张大字报,用毛笔写在旧报纸上,然后贴到了五队的红色大礼堂里,为李英云鸣不平。
张恩亭记得,那时候,大字报用绳子挂起来,占据了礼堂的大部分空间。现在,大礼堂早就被烧毁了,只剩下一堵墙,里面覆满了枯草和积雪,郜阿利的那份大字报,也早就不知所踪,甚至很少有人曾经注意过。
除此之外,关于这个内向的大学生患病之前的故事,人们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实在有限。
爱情
郜阿利对一些不愿谈起的细节已经记不清楚了,尤其是他的爱情。事实上,在知青科里,多数人都不再谈论自己的爱情。
北京知青张慧颖记得自己的许多老朋友。一个叫郭宝成的男孩会跳舞,一个叫王勇的姑娘长得很漂亮,不但能编黑板报,还经常上主席台发表演讲。而另一个一起从北京来的女孩谢军,则喜欢写大字报。
只有对爱情,她只字不提,只是发出一阵小孩子一样的笑声。在医生的病例上,她因为恋爱挫折而受到刺激,但这段故事不知道是被忘记了,还是被隐瞒了。
张慧颖在精神分裂后嫁给了现在的丈夫,为他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女儿,但也折磨了他30年。如今,她的丈夫还能记起妻子当年的故事。那是一个老套的模式,两个年轻人相爱了,但后来,男孩爱上了张慧颖的好朋友、一个北京女知青,两个人后来调到了别的分队,张慧颖却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生活里。
此后的故事与爱情无关了。张慧颖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,当时她扎着辫子,高高胖胖的,皮肤很白。这是一个与爱情无关的结合,男人因为家境不是很好,而妻子又“比自己高”而娶了她。
这样的故事,在精神科里到处都能听到。一个姓陈的北京知青也是因为恋爱失败而精神分裂的。他的那段爱情故事已经彻底湮灭了,人们所能记起来的是,农场里为他介绍了对象,是希望他结婚以后“是不是能好一点”。而那个来自四川农村的女人,则可以借此调进农场,并安排工作。
张慧颖的老指导员如今已经退休。他见证了张的恋爱故事,也见证了那场恋爱的失败对她的刺激,最后又见证了她的婚姻。他记得,当时知青们经常会发生感情,而他尽管并不赞成,却也总是“睁只眼闭只眼”,任凭他们趁夜深的时候一起外出散步。
一些爱情失败了。这样的故事,在北大荒流传得很多。也有的成功了,其中的一对儿,前几年结伴回到北大荒,去看望了张慧颖。当时,她住在家里,狼狈不堪,几乎什么也不记得。
郜阿利则很难定义自己的爱情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。他在北大荒恋爱、结婚,却没有找到幸福。
他的朋友们都记得他患病以后给家庭带来的痛苦。每当病情严重的时候,他总是对家人又打又骂,妻子只好带着孩子投奔到朋友家里。他有3个儿女,都与妻子一起回到北京。但如今,没有一个人会再跟他联系,只有妻子会偶尔给吴斌打来电话,询问他的病情。
但郜阿利坚信自己的儿子就在北大荒,而不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永不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