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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两年在法国,“心理健康”从一个相对边缘的议题,走到了国家公共政策的中心。2025年,法国政府将“心理健康”确立为“年度国家大事业”,发起“让我们谈心理健康”全国行动,把心理健康纳入国家治理视野,其背后有着许多考量,相关政策取得了较好的效果。 探寻隐忧:青少年心理危机的多重因素 法国公共卫生署等机构的数据显示,14%的法国初中生和15%的法国高中生面临显著抑郁风险;部分中学生每周都会出现心理或躯体不适症状,如入睡困难、紧张、易怒或背痛;精神类药物使用量持续攀升,2023年青少年此类药物的报销金额较2019年增加18%。与此同时,数字环境成为压力放大器。调查指出,15?25岁群体中38%自认为手机成瘾,34%认为与手机的关系“负面”或“有毒”。这些数据表明,青少年心理问题并非个别现象,而是多重因素交织下的社会危机。 首先,家庭和社会经济压力构成基础性挑战。经济不稳定直接冲击青少年的安全感。近年来,法国贫困儿童比例持续上升,许多家庭面临失业、非正式就业和住房压力。父母因生存压力而情绪紧绷,导致家庭关系紧张,削弱了家庭本应提供的情感支持功能。 其次,教育系统的竞争机制和支持不足形成结构性矛盾。法国学制早期分流和高中阶段的升学压力,使学业竞争日益低龄化,让处于弱势条件的学生更容易产生自我否定感。校园欺凌和网络霸凌的叠加,使一些学生同时在现实和虚拟空间中被排斥。2025年法国“学校健康大会”披露,初一学生心理筛查覆盖率长期偏低,许多学校缺乏专职校医或心理教师,心理健康体系存在短板。 最后,数字生活和全球不确定性催生焦虑。过度接触电子屏幕会影响青少年发育和行为,甚至引发心理脆弱性和自我价值怀疑。气候危机、国际冲突等宏观议题通过媒体持续放大,加剧了青少年对未来的不确定感,出现所谓“躺平”或“成长恐惧”的情绪,诱发在风险社会中的无力感。 校园先行:将心理健康嵌入日常教育 危机之下,法国意识到,不能将青少年心理健康视作医疗系统的“专属任务”,学校教育应主动扮演好从识别、预防到联动救助的多重角色。 一是推出“健康教育路径”项目,将心理健康写进学校“任务书”。法国国民教育部要求从幼儿园至高中的所有学校,在心理健康和心理社会能力教育课程、校园生活、个体支持三条主线上,系统推进学生健康预防和心灵保护工作,强调在不同学段、不同学科之间形成有机衔接,如在生命科学教育课上加入睡眠和压力管理等内容,在公民教育课上探讨情绪表达和冲突解决,利用班会和项目式学习培养学生同理心和合作能力等。 二是将反霸凌工作制度化,作为心理健康工作的重要抓手。自2022年起,法国推行反霸凌项目“灯塔”,要求中小学建立固定的反霸凌工作小组,定期开展学生问卷调查和宣传活动,并设立学生同伴大使,以便与法国国民教育部设立的反霸凌热线对接。这些制度化安排,让“看见问题、识别问题、启动干预”成为学校的刚性职责,不再依赖于个别教师。 三是尝试构建多专业协作的校园健康团队。法国部分地区推动建立“健康?福祉资源中心”,配置心理学家、医护人员、社工、特殊教育顾问等,为学校提供专业支持。还有些地区组建了“多专业流动团队”,走进校园开展集体活动和危机干预,并与当地医院和社会服务机构对接。 校外接力:打造学校?社区连续支持网 法国在教育系统之外同样织起一张面向青少年及其家庭的支撑网络。 一方面,开通心理咨询国家热线和服务平台。法国提供面向青少年的全天候匿名免费心理咨询服务,形式涵盖电话、在线聊天、问答和论坛等,由专业人员值守并通过学校健康团队宣传。“青少年之家”为11?25岁青少年及其家长提供一站式信息、心理和社会支持服务,免费或象征性地收取较低费用。 另一方面,借助网络加强心理健康知识普及。法国政府与公益组织合作,共同运营心理健康专题网站、公共教育平台,通过科普动画短片和自测工具,用贴近青少年语言的方式介绍压力管理、求助途径等内容。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心理健康话题的敏感度和“羞耻感”。 生态转向:从“防问题”走向“改环境” 整体来看,在一系列政策举措影响下,法国青少年求助行为增多,学校早期识别和预防作用增强。但法国还面临着儿童精神科医生和校医短缺、政策难以落地等问题,必须从构建“服务体系”转向营造健康的“社会生态”。 一是从“项目式活动”转向“路径式统筹”。将心理健康视为贯穿全学段的成长任务,而不是零散讲座或主题班会的叠加。二是将反霸凌纳入心理健康治理制度体系。三是探索建立“青少年一站式支持中心”,打通教育、卫生和社会服务部门的壁垒。单一部门难以应对复杂困境,需通过空间和机制创新,将多部门资源整合到青少年“看得见、找得到”的入口中。四是完善面向青少年的专业热线和数字平台。在现有心理援助热线的基础上,利用青少年熟悉的数字媒介,建设权威可信的线上平台,进一步提供自助测评、科普课程和匿名咨询等服务,既要易于访问,也要有严格的隐私保护和专业规范。五是让青少年在政策设计中“发出声音”。通过建立学生座谈会、问卷调查、学生代表参与等机制,使青少年从“被服务对象”转变为政策制定的参与者、改进者,从而提升政策的针对性和接受度。 (作者单位: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,张梦琦系该院副教授。本文系北京市教育科学“十四五”规划2024年度专项课题[AHBA24561]成果) 《中国教育报》2026年04月16日 第10版 版名:环球周刊 作者:张梦琦 孙月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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